她是长安城里最贵重的女子。

父亲是当朝国公，母亲是郡主，她生来便含着金汤匙。十六岁及笄，求亲的王孙公子排了三条街，她一个都看不上，嫌他们俗气。后来圣上下旨，将她许给了镇北将军——一位年少有为、战功赫赫的大英雄。

大婚那夜，红烛高烧，云屏绣帐，她坐在床沿，心跳如擂鼓。

他掀了盖头，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将军府不比国公府，委屈你了。”

她低下头，轻声说：“不委屈。”

然后他站起来，说：“你早些歇息，我还有军务要处理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新婚之夜，他去了书房。

她一个人坐在满床的锦绣之中，看着那对红烛一点一点烧尽，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，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
第二天，他照常早起练剑，然后去军营。晚上回来，吃了饭，又去了书房。

第三天，第四天，第五天……日日如此。

她终于忍不住了，让丫鬟去请他。他来了，站在门口，问她有什么事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你能不能留下来”，可话到嘴边变成了：“将军，今晚的汤很好喝，你要不要再来一碗？”

他说：“不用了，你早些休息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她坐在那里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。

她是国公府的嫡女，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，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冷落？她想回娘家告状，可又怕丢人。她想发脾气，可他对她客客气气，挑不出一点错处。

他只是……不碰她。

她想不通。她自问容貌不差，家世不差，性情也不差。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多看她一眼？

有一天，她偷偷去了书房，想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。她趴在窗缝里往里看——他正对着一幅画像发呆。

那画像上是一个女子，穿着胡服，骑在马上，笑容明媚。

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
原来他心里有人。

她没有声张，默默回了房间。那天晚上，她把嫁妆里的珠宝首饰全部翻出来，一件一件地看，看得眼睛红了，又一件一件地收回去。

第二天，她做了一件大胆的事。

她换上那件最薄的春衫，画了最精致的妆容，亲自端了一壶酒去书房。他正在看兵书，见她进来，微微皱眉。

“这么晚了，怎么还不睡？”

她把酒放在桌上，坐在他对面，抬头看着他。

“将军，我有一件事想问你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？”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是过去的事了。”他说，“她已经不在了。”

她心里一酸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所以你娶我，只是奉旨？”

他没有否认。

她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，酒辣得她眼泪直流。

“将军，”她说，“我不求你爱我。但你既然娶了我，能不能……至少把我当成你的妻子？”

他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
那天晚上，他没有去书房。

可他躺在床上的时候，背对着她，一动不动。她侧过身，看着他的背影，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，手伸到一半，又缩了回去。

她忽然想起出嫁前母亲对她说的那句话：“男人啊，要么爱你的脸，要么爱你的家世。可他若什么都不爱，你便什么都不是。”

她以为母亲说错了。现在才知道，母亲说对了。

后来，她不再去书房找他，也不再打扮自己。她每天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，绣花、看书、发呆。他对她依然客气，依然疏离，依然像对待一件摆在家里的贵重器物。

有一天，她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南飞的大雁，忽然笑了。

丫鬟问她笑什么。

她说：“我以前觉得，嫁个英雄是世上最美好的事。现在才知道，英雄的心太大，装不下一个小女子。”

那天晚上，她写了一封信给他，放在桌上。信上只有两句话：

“为有云屏无限娇，独对红烛到天晓。”

“将军，我不怪你。只怪我自己，当初没有问一句——你愿不愿意娶我。”

为有云屏无限娇

第二天，她回了娘家。他没有来追。

后来他上折子请旨和离，圣上准了。她成了长安城里第一个和离的国公府千金，人人都在背后议论她。她不在乎。

有人问她：“你恨他吗？”

她想了想，摇摇头。

“不恨。他只是不懂我，我也只是不懂他。我们都没有错，只是不合适。”

她从此再未嫁人。

她养了一只猫，种了一院子花，日子过得清清净净。

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她会想起那个新婚之夜——红烛高照，云屏绣帐，他掀开她的盖头，说了一句“委屈你了”。

那时候她不懂，现在她懂了。

他不是说委屈她嫁给他。

他是说，委屈她，嫁了一个不会永远爱她的人。

是的，永远......